最難受的不是他哭了,而是自己不知道該怎樣做,他才不再難過。
***
金聖圭和南優賢大概是團裏公認最會吵架的兩人,而且一吵架,就仿佛生怕大家不知道似的,在走道碰了面都要使勁躲開。
現在總算學懂了如何吵架吵得毫無波瀾。無意間被擠到肩並肩那就多逗留幾秒,勾着金明洙的頸側就跟着坐在對方對面,若無其事的談笑風生,強裝風輕雲淡其實也沒想像中難。
反正迴避的眼神也只有對方讀得出來。
比起矯飾的自己,金聖圭平靜的神情還多了分餘裕。
要是以前的南優賢,一定會不留情面地表現出自己的不快,生怕金聖圭察覺不到般,在口硬心軟的他身上乞討關顧。現在也分不清自己是無意中配合金聖圭的期望,還是以為表現得冷淡一點,能讓對方也體會一下患得患失的滋味,不論哪一種想法,看來都滑稽得很吧。
回程的路上,大家都趁着空檔到處閒逛時,只有南優賢藉口打遊戲留了下來,實際上只是任由屏幕上刺眼的色彩掠過失焦的雙眼。要不然也不會瞧見金聖圭從遠處走近的身影。
還在猶豫是不是該避席去個洗手間時,對方已經若無其事的坐了下來,手甚至習慣性地順了順他的衣領。
從昨晚就為自己的決斷而訝異,但其實金聖圭才是粉飾太平的高手,一直都是。
「夠了,」
拉了拉帽子,好讓沒人發現他一瞬間變得尖銳的眼神。不遠處的飯剛好都低着頭,整理着塞滿了整張記憶卡的照片。
「又沒人看得見。」
對方的動作頓了頓,悻悻然地收回了手。從南優賢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見,金聖圭焦躁地揉搓着褲帶末端的手。曾經讓自己竊喜的,重新佔回上風的情景,應該沾沾自喜的心情不知怎的,只是越發苦澀。
***
「從一到十,現在痛的程度有多少?」
「...七吧。」
托了托厚重的鏡框,醫師又按下按鈕,再加強幾度電力。左臂抽搐得更厲害,南優賢緊珉着發白的唇,空出的右手緊抓着大腿,努力讓自己不至於痛得叫出聲。
事隔一個星期,他沒想過要在這裏再面對金聖圭。
「可以再加幾度嗎?」
比起醫師故作關切的語氣,在筋骨間流竄的電力更加真實,拉扯着每一根神經線。抓緊電力慢慢消退的片刻,才瞄了眼那張迴避着自己的側臉。
再次增強的痛感蓋過了一切知覺,讓南優賢無力推卻他撈起他快要抓傷大腿的手,甚至下意識地抓緊他微涼的手。
南優賢很討厭來做物理治療。即使知道是對左臂的舊患有益,他就是很任性地排斥。痛感被千方百計的喚醒、醫師在鏡片下始終淡薄的眼神、白得冰冷的牆壁、一年四季都不大合適的空調溫度,都讓他厭惡得很,總要經理人三催四請才肯來。
今天再次被經理人挖出來後,在車上等着他的卻是金聖圭。自尊心催使他壓下喜惡,硬着頭皮到了診所。但片刻的妥協只是讓他加倍後悔。
他更討厭金聖圭陪他來治療。孩子氣的不想在對方面前表露軟弱的樣子,所以必須加倍努力抑壓痛感和厭惡感。不想看到對方皺起的眉眼,所以迴避每一個眼神。
或許這種想法才是最幼稚的。
像是現在甩掉對方的手,不過是自欺欺人。視線盡量停留在下方,但還是瞄到對方白晳的手背多了一度抓痕,在發現的瞬間,對方還立即拉下衣袖遮擋傷痕。
***
比平常扭得更大的音樂聲,勉強蓋過車上的壓迫感,只剩下緊張地吞嚥唾沬的聲音在耳腔內流轉。很想裝作平靜地對話,但出了口的話怎樣聽都覺得別扭。
「想吃甚麼嗎?五花肉?」
平常不過的話,在今天顯得尤其刺耳,還沒反應過來就本能般排斥。
「我不餓。」
「那要去買甚麼喝的嗎?」
「你是把我當小孩一樣哄嗎?」
每當南優賢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「弟弟」的陰霾,它又會再度把他籠罩起來,纏繞着他不放。
由練習生時打過的架,到現在的冷戰、嘲諷,都是為同一個原因。
「還是覺得吃一頓飯就可以沒事了嗎?」
他只是不服氣,不甘心為何主導的總是金聖圭。無論是作為哥哥、隊長、男朋友,金聖圭都以壓倒性的姿態,牽引着南優賢的一舉一動、每個情緒的起伏。
「不是這樣...優賢吶,我只是擔心...也不只是為了我們倆,為了大家都好...」
他道了歉,他就必須跟他和好;他說他做錯了,他就必須道歉認錯;他為兩人的距離劃了界線,他就必須跟從。為大局着想的總是他,而太過孩子氣、無理取鬧的總是自己。
只是對方似乎不明白的是,對南優賢而言,金聖圭永遠是第一順位。然而在金聖圭的人生裏,可以放在南優賢前面的事總是太多。
所以才會說,先喜歡上的人總是比較吃虧吧。
「知道了,我以後會小心。」緩了片刻,南優賢選擇了他覺得最平淡最成熟的方式回答,聽起來卻仍是沒有底氣。
欲言又止的對方,最終還是放棄了辯解。沉默比剛才還要重的壓在兩人身上,透過倒後鏡瞄了眼試圖專注在駕駛的對方,似乎也失去了挽留他的耐心。
十多分鐘的車程今日尤其冗長,終於回到停車場,關上引擎後嘎然而止的音樂聲、焗促的空氣,催化着煩燥的心情,以近乎逃離的姿態逃出車,關門的力度非本意的加重,聲響甚至迴盪在空擴的停車場裏。
看了眼似要追趕上來的金聖圭,只見對方正要開口叫住他,卻止住了,大概也是礙於這裏還是公眾地方。遲疑的態度只是火上加油,催使南優賢加快了回家的腳步。
***
滿以為已經走得很快,還是在踉蹌入屋脫鞋脫到一半時,聽到開門的聲響。
「優賢吶,你的車匙忘了拿,我放在這裏。」
快十年的相處裏,南優賢明白到他越是想在他面前逞強,就越是撐不下去,越是不想顯得在乎,就越是抓得緊,卻仍然重蹈覆轍。
金聖圭再多說一句話,他從車上就強忍着的眼淚就會停不下來。
背對着他凝在原地,聽到車匙平放碰撞的聲音前,對方的溫度先靠了過來,還抓着車匙的手環住了他的肩頭。
「對不起。」
被熟悉的氣息環繞着,好像就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,每每他放低姿態來道歉,他就只剩下接受這個選項。
「我知道你很難受,我也很難受,也不喜歡要假裝跟你沒關係...」
他剛剪過的髮梢,擦在頸側微刺的觸感,溫厚的掌心覆在眼簾上,只是加劇了止不住的淚水。
「這樣已經夠難受了,所以我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?」
南優賢不知道的是,當他以為金聖圭主導着這段關係時,對方也同樣被他的一頻一笑牽引着。不知從何時開始,那敏感多慮的少年就主宰了他的情緒。只要他一皺眉,他就高興不起來,他一流淚,他更無法冷眼旁觀。
就像現在,因為從背影都看得出他哭了,所以沒辦法轉身離開,所以想要抱住那誰都看得出來在逞強的戀人。
最難受的不是他哭了,而是自己不知道該怎樣做,他才不再難過。
曾以為自己與過於感性的他註定水火不容,殊不知他的敏感倒成了自己的軟肋。
南優賢轉過身來撲進他的懷裏,緊緊鎖在腰間的臂,將滿臉淚水埋在他的肩頸間,才能將他從無盡頭的愁緒中拯救出來。
- 7月 20 週一 202023:50
南圭|Distância 距離(1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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