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很喜歡嗎?那孩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光是看着他,都覺得幸福。」
***
色澤悅目的一碟碟小菜,熟悉地鋪滿整桌的食物香氣,輕易的填滿了略為疲憊的身驅。就算有能力嘗遍各國的山珍海味,那些還是比不上母親的味道,還有食具在飯桌上交錯的節奏。
平日難得見上一面的父親默不作聲地放進碗裏的五花肉,母親從下午就未曾停歇的關心,都是逃離了忙碌的日常後,久違的溫暖。
「怎麼拍個節目都弄成這樣的?看看你,又瘦了這麼多...」
「之前腳傷才好了不久,怎麼又弄出個骨折來了...」
「幹嘛這麼拼命工作啊?家裏也不是等你來養...」
也許家就是以愛的名義,笨拙地互相傷害的地方。不是不能理解父母的擔心,但再多的關愛,還是抵不過口裏不自覺地已衝出的劍,澆熄着方才心頭的暖意。
「也不是為了錢啊,這個也是我喜歡的事情嘛...」
真的嗎?
安撫父母的話出了口,卻連自己都難以說服。當年自己在同一張飯桌上懇初地對父母說着的,自己的夢想,分明只是做一個像金鐘萬一般的歌手。現在沒日沒夜的工作裏,又有幾成是關於當初的夢想?
日復一日在鏡頭前,說着公式化的話,做着不擅長的遊戲,接受他人肆意的批判,落得傷痕累累、疲憊不堪,變成自己看着都陌生的模樣,甚至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。金聖圭明白,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盡如人意,世上沒有完美的職業,為了投入喜歡的事,總有必要的犠牲。但這些犠牲有時會否本末倒置了?
這突如其來的休假,或許是好好思考人生的時機。但在家人面對,還是得隱藏着這幾天尤其混亂的思緒,努力扮演好兒子的角色,平靜地應對家人的關懷與傷害。
深夜一點。
正好是父母都在休息,留下自己一片寂靜的空間的時候。
回想起高中的自己也總趁這個時分,壓着聲線在房間練習唱歌。
懷着孕的姊姊的食欲比情緒還要幻變無常,剛才晚餐才皺着眉說吃不下了,現在卻叉着腰指點他幫忙煮泡面。鍋裏鮮艷的紅色勾動着食欲,本來正為了節目控制飲食的金聖圭,還是禁不住誘惑多放了一個拉面。
「欵,那個做愛豆真的有這麼好嗎?」
坐在背後的金智恩今日不知怎的,再度戳中了金聖圭的心事。
「當然有喜歡的部分,但不好的部分也不少。」
「不喜歡甚麼?」
家裏當時惟一支持他的姊姊,比起父母還要理解他的夢想,甚至資助他在首爾流浪的生活。卻同樣在今天,看穿了他話語間的遲疑。
「不喜歡...我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。」
將滾至恰到好處的拉面撈起,平均的分在兩個碗裏。金智恩在燈光下更顯銳利的目光,分明就是存心要來審問他。逃避那危險的凝視,垂下頭吸着拉面。
「例如不能隨心所欲地戀愛嗎?」
比想像中還要直進的提問讓喉頭裏的拉面差點嗆進氣管,辛辣的調味衝上鼻腔,嗆得鼻水也反射性地流起來。
「你不是喜歡那個孩子嘛,上次跟你回來的那個。」
步步逼近的審問刺激着氣管,金聖圭抓過身旁的面紙,忍不住乾咳幾下,「你...你怎麼...為何這樣說?」
滿心以為只屬於自己的秘密,竟被人一下子看破,驚訝得簡單的句子都結巴起來,亂成一盤散沙的思緒一時湧進數萬個念頭,一時又空白得靜如止水。
「上次你們在這裏的對話,我都聽見了。」
大概半年前,南優賢隨金聖圭回了全洲,在家裏睡了一晚。
像往時在宿舍裏一樣,金聖圭躺在南優賢的腿上,睡眼惺忪地吃着南優賢遞來的葡萄,看看電視裏千篇一律的音樂節目。南優賢低聲地喃喃自語,彷彿在水底似有似無的囈語,混在強勁的音樂節拍之中。惚惶間只聽到這幾句:
「哥如果四十歲都自己一個的話,我們就凑合一起過吧?」
「像我一樣任勞任怨地照顧哥的也沒有別人了。」
南優賢喂着葡萄的手還卡在唇邊,喉結不自覺的上下滾動,金聖圭的臉頰還黏在他的大腿上,微涼的肌膚底下的血管隨着心跳一突一突地跳。意識到過近的距離,金聖圭忽地坐起來,反射性推開了南優賢。
「說甚麼鬼話呢...」
也管不上振動着鼓膜的脈搏,金聖圭在困窘下逃離現場,卻碰上了不知何時站在走廊的金智恩。
原來當時那一臉訝異,不是因為自己慌亂的表情,而是因為她聽完了整段對話。
「不是...你為甚麼...怎麼可以偷聽人說話的?」
「這裏明明是客廳,是你們不應該在這裏搞曖昧的吧?」
塞滿了拉面的嘴含糊地說着,金智恩看着驚慌失措的弟弟,眉梢間都裝不下得意的神緒。
「很喜歡嗎?那孩子。」
「嗯,」
依稀好似見到他細碎的眉眼,流溢着可以擁抱一切溫度的笑意,聽到了他像是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的巧克力般,軟糯的聲線。
「光是看着他,都覺得幸福。」
但那個巧克力般恰到好處的甜度,卻總是若即若離、觸不可及。
「那現在你幸福嗎?」
這一刻想要誠實地面對自己,金聖圭輕輕地搖了搖頭,「很喜歡他,但是沒辦法再走近,所以很難過。明明喜歡他,還要把他推開,也很難過。一想到以後可能遇不到這麼喜歡的人了,就更加難過。」
總是想要說「喜歡你」,最終卻只成了「對不起」。金聖圭吸着微酸的鼻子,腦裏再次回蕩着對方那一個鼻尖輕顫中的告白。
「『互相喜歡還有甚麼好苦惱的』,不是你說的嗎?」
自己用來安慰姊姊的話,竟成了諷刺自己的句子,就連反駁的說話也顯得無力。
「姊你們是一男一女,跟我們怎麼一樣?」
「怎麼不一樣了?既然說得出『以後都遇不到這麼喜歡的人』,既然可能是這輩子最喜歡的人,那至少也交往過,不讓自己後悔才是!未來的事誰也說不上,為甚麼要為了那些抓不住的事情苦惱?」
辛辣的知覺還卡在喉部微微刺痛,被䝶在桌上的拉面早已發漲,味如嚼蠟。
「如果我為了計劃不被打亂,跑去打掉肚裏的孩子,也是再也遇不到這個孩子了。更何況你身邊的是個已經成型、活生生的人?」
習慣性地咬着唇上乾裂的表皮,直到嘴裏蔓延着一陣血腥味。金聖圭自問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,但在愛情的習題上,他總是謹慎得連自己都吃驚。
打開了與對方的KakaoTalk,就這樣盯着那個名字,和上一個已是兩天前的對話記錄。不知道他是否也同樣盯着在線上的自己,遲疑着要對話呢?
碗裏的最後一滴湯汁也要乾涸之時,金聖圭的耳邊只是不停重播着姊姊回房前丟下的一句:「聖圭呀,不要讓自己後悔,知道嗎?」
對方走了一百步,才來到自己跟前,自己就連這小小的一步,也不敢邁出嗎?
就是閉上眼睛都能準確打出的三個字,此刻金聖圭卻用着有點僵硬的手,猶豫地打出,比任何時候都要慎重的按下了傳送鍵。
「南優賢」
- Mar 28 Sat 2020 23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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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圭|Distância 距離(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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