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金聖圭」
「你為甚麼喜歡我?」
***
自從高中那年發現自己喜歡男生之後,南優賢就明白他可能永遠都沒辦法擁有一個像這樣的婚禮。
純白花瓣飄散在紅地毯上,披着白紗的新娘子緩緩步向前方,隔着輕紗的臉若隱若現的透着淚光。
今天是金聖圭的姊姊的大日子。
白到刺眼的影像慢慢失焦,轉向在那抺粉白之後,身穿正裝、坐在前排的他。
如果有一天看到他的婚禮,大概自己也是從這個角度,以配角的身份不近不遠地看着他的側臉。那時候他也會像這樣笑着嗎,不,南優賢希望他至少是強顏歡笑的,絕對不能是出自真心。
常常說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幸福,但南優賢沒有這麼大方,他只希望金聖圭因為他而幸福。
上一次來到他的故鄉已經是兩年前的事,那次還留在他家住了一晚,他的家人似乎也很喜歡他。這一次再回來,仍然是掛着金聖圭的好弟弟的名義,只有他們倆知道,身份已經改變了。以至他在婚禮前的祝歌綵排,面對見過好幾面的阿姨、他的母親,總覺得莫名的心虛。
她比往常更笑逐顏開地跟大家打招呼,還一下子叫出了他的名字,親切地叫着他「優賢尼」。如果她知道她的寶貝兒子,在跟眼前這個男人交往,她還會笑得出來嗎?還會像這樣拉着他的手嗎?
「別弄了,等一下流血怎麼辦。」
緊張時就不自覺抓粉刺暗的習慣,被對方抓住他的左手制止,不知是因為擔心接下來的拍攝行程,還是看穿了他的不安。
南優賢情願相信是後者,儘管他溫柔的眼神沒有在他身上停駐太久,很快就轉身過去跟家人合照。一家四口笑得燦爛,在銀白色的佈景前合照。此刻南優賢才真切的感受到,這段關係的重量,重得可以壓碎這份幸福。
***
南優賢今天很不對勁。
昨天才說整整兩天沒法見面,在電話裏撒着嬌想快點見到面。今天來到婚禮,卻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,甚至有意無意地避開他的眼神。剛剛才制止他焦躁時就會抓粉刺的習慣,走開一陣子他又故態復萌。
「要看鏡頭哦。」
一下晃神被發現,反射性般的道歉,大概也是從工作來的習慣,拍完照才頓覺剛才那聲道歉的突兀。還好要關注的事還有更多,一下子拉走了家人的注意力。
婚禮比想像中忙碌,草草拍了幾張家庭照,又有親戚要來合照,排在後頭還有幾個不知是姊姊的同事還是姊夫的親戚,想跟他合照,南優賢低着頭的身影很快就被淹沒。
好不容易結束了婚禮,緊接着的就是拍攝行程,看着他又擺起工作時的完美笑容,有一刻幾乎忘記他剛才的失魂落魄,直到看見他對自己也擺出同樣的公式笑容。現在簇擁在一群熱情的飯之中,一堆鏡頭和手機向着他們,也沒有辦法再接近對方,甚或試圖從那張笑臉中,讀取那背後的情緒。
或許選擇了這個職業,就要承受這種結果,就是要恒常地放下一切情感,投入在使別人幸福的工作之中,或許很值得,但不管做了多久,還是不時覺得吃力。
***
即使離開了愛豆的角色,人生中仍有許多讓人身不由己的情況。
比如說在婚宴上要當好主人家的角色,所以要接受所有不認識的阿姨的拍照邀請。又比如說要當好好兒子的角色,所以母親將他塞給一個顯然是她悉心挑選過的女子時,他也無法反抗。
「為了媽媽,試試看好不好?」壓低聲線拋下這句,母親便頭也不回的挽着父親的手回家。
或許自己也要體諒母親的感受,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,父母不可能任由他跟男人走下去,更不希望他一直獨身。所以這些例行公事,要做的還是得做完,至少要做做樣子,配合一下。
本來打算先向南優賢報備一聲,訊息打到一半,又浮現起下午時南優賢垂着眼尾,落漠的表情,改成普通的一句:「明天我就回首爾,你有空嗎?」
沒想到訊息傳過去後不久,電話就響了起來,礙於開車的關係不由得掛了線,但不一會兒又響起來。
「你有女朋友了嗎?」
「不是。」
本能地否認後,才頓覺自己錯過了拒絕的機會——即使他不是「女朋友」。
任務完成了,第一件事就是急着打給他。
原來那個傻子,跟着大伙兒回了首爾,晚上又趕着尾班車回來找他,但是又不記得他在全洲的地址。
到了車站,在南優賢的身影被尾班車的人潮淹埋之前,金聖圭先找到了他。他套着連帽衣,帽子下月牙般的笑眼,比晚空中的星還要耀眼,點亮了整天盤旋在頭頂的陰霾。南優賢似乎永遠都知道他需要的是甚麼,若不是車站的人太多,真想要一下抱住那個身影。
金聖圭幫忙放好行李,就在他一蹦一跳要跳進車裏時,一臉的笑容突然凝住。
「金聖圭,這是甚麼?」
在副駕座的角落,金屬面的反光在眼前晃了一下,那裏卡住了一支女裝唇膏。
「是剛剛我媽...你先上車好不好,等一下再說。」
一天下來越扯越敏感的神經一下子斷了線,本來還脆弱的關係經不起考驗,一旦冒出一絲懷疑便一發不可收拾。
「這就是為甚麼你沒接我電話嗎?」
非本意的壓不住聲量,甚至似乎吸引了部分途人的目光。
「上車再說好不好,乖,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金聖圭把聲線壓得更低,但按在肩上安撫的手只是被對方更用力甩開,另一隻手泄憤般狠狠地關上了車門。
「優賢吶...不要這樣,我求你了...」
***
全洲的晚空少了都巿的萬家燈光,幻化為滿天繁星,與鬱悶的心景恰恰相反,明澈地在窗邊掠過。
南優賢很討厭金聖圭,討厭他總是將他把弄在掌上。他更討厭自己,心甘情願地被他控制,明明可以逃跑卻自動棄權。最後的堅持,只是坐了在後座,眼睛也只盯住窗外。
如果今晚他堅持不上車,頭也不回的跑回首爾,或許大家都比較輕鬆。可是人生沒有第二次,每個選擇,都可能改變整幅地圖。
聽着他辯解剛才是家人安排的相親,連那個女生的名字都忘記了。其實也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,或許一直都猜到這個原因,只是過多的思緒到了頂點,一下子失了理智。
昏暗的車廂正好藏着他一臉斑駁的淚痕,他的聲音忽遠忽近的,漸漸掩埋在公路奔馳的車聲之下,牽動着耳膜震動的聲波變得一片混濁。
「優賢吶...」
再聽得清他的聲音時,在前座駕着車的身影已轉瞬間坐了在身旁,車停了在某條安靜的街道。
「我好像...只懂得說對不起了呢。」
金聖圭試探般揉了揉他微涼的手背,在他默許下才伸手用指腹抺過他仍在眼眶打轉的淚珠。
「金聖圭」
掌心的溫度只是讓淚線更加活躍,南優賢甚至已經不清楚自己仍在哭的原因,不知道是今天生的氣多一點,還是一直以來的不安大一些。
「你為甚麼喜歡我?」
沒頭沒腦地拋出的提問,也不知道應該期待甚麼,是一份確認?還是一個徹底讓自己死心的機會?
三年的單戀,和單方面微微約約感知到的曖昧,或許別人可以接受一段無淩兩可的關係,但他不可以。
如果能說出一個喜歡的原因,或許也能勉強說服自己,繼續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愛。
- Aug 09 Sun 2020 23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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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圭|Distância 距離(1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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